捍卫名字的尊严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嘻刷刷

     他从沼泽里深一脚浅一脚蹭出来，手上抓着两条泥鳅，这还是费了半天劲从烂泥里抠出来的。唉，好容易看见一条大鱼，刚钻进网篓子，却又跑掉了。没办法，他把仅有的两条泥鳅拿给母亲和两个弟妹吃。
　　他走出沼泽，却看见他的母亲已死在那里，尸体上的肉被两个弟妹分享着。
　　他饿极了，肚子“咕咕”乱叫，但是他不想去分一块肉。
　　他还记得三年前，一连下了七天七夜的大雨，山洪牛吼着吞噬了这片家园。紧接着，一群黄头发蓝眼睛的洋兵占领了这片土地。
　　
　　他把两条泥鳅扔给弟妹，转身走向远处卵石河滩上。他不想再看两个弟妹贪婪地分享母亲的尸体。像他每天所做的那样，光着脚踩上尖锐的石片，再俯身吮自已的血渍。这使人有一种错觉，好象可以缓解一点饥饿似的。
　　一辆装甲车轰隆隆地开过来，快到跟前，突然停住了，从里面钻出一个红毛蓝眼的洋兵，高大的个子，肩上排列着三颗星。
　　一群蹲在地上寻找虫子吃的女孩迅速围上去，在洋兵面前撕开褴褛的胸衣，向洋兵展示自已贫瘠的乳房。
　　“FUCK YOU，FUCK YOU ！”洋兵傲气地对她们大喊。
　　一个肤色黝黑的女孩“扑通”跪在洋兵的裆下，大口吮吸着洋兵那根硕大的生殖器。
　　“FUCK YOU！FUCK YOU ！！！”洋兵得意忘形地狂笑起来。
　　......
　　洋兵又上了装甲车，扔下一块面包，装甲车轰隆隆地开走了。
　　肤色黝黑的女孩抓起面包，混合着嘴角残留的精液，生吞了下去......
　　“妈的，就这么走了！”他忽然想起前方有个陷阱，深深的，只有他一个人知道；那是他从前挖的，只有他一个人知道。
　　他赶紧追赶装甲车。
　　终于，装甲车就像一头瞎了眼的大象，整个掉进陷阱。
　　洋兵探出脑袋，正要爬出来。
　　他举起一块石头，狠狠地砸向洋兵的头。
　　洋兵死了，脑浆流了一大片。
　　
　　警觉地，他感到另一种动物正在接近。
　　他转身，果然看到另一种动物。
　　四个荷枪的男人抬着一张软椅，上面坐着一个女人，一个皮肤很白的女人，圆脸，眼角流露着一丝微笑，很妩媚。她穿着东方绸的旗袍和一双镶着宝石的金丝高跟拖鞋，长而尖的指甲染得红艳艳。
　　她看着他，抿嘴一笑。
　　他感到骨软筋麻，刹那间明白了倾城倾国的真实意义。
　　女人说话了，娇软而动听：“孩子，我喜欢你，跟我走吧。”
　　他反应过来了。这个女人，是属于那个洋兵的女人。洋兵统治了包括河滩以东和以西一望无际的地方。
　　他也隐约地知道，三年前爆发的那场战争似乎同这个女人抿嘴一笑有些关系。
　　他十八岁了，是个男子汉了。他懂得女人找自己干什么。
　　他为了抠到两条泥鳅也必须费半天的劲，因为他饿，弟妹也饿，母亲已经饿死了。
　　泥鳅很瘦，因为泥鳅也饿。
　　为了吃饱，他跟着那个女人走了。
　　他几乎要快乐得发疯，因为他有了一顿饭吃。
　　不是泥鳅。而是一条大鲤鱼，红烧的，一点菜汤和一盘干净香软的饼。
　　他不太饿了，所以开始审视自已刚被洗过的身体。那是充满年轻和阳刚的身体，虽然瘦，但是有力量。
　　他被要求裸着身体躺在一张大床上。
　　过了一会儿，那个女人也进来了，一样裸着身体。她也洗过自已了吗？头发香香的。
　　“你做过那事吗？”女人问。
　　“做过。”他诚实地点着头，自然地半眯眼睛打量那女人高耸的胸部。
　　“在哪里？和谁？什么时候？”女人在他老练的眼光下显得急迫。
　　“河滩。不记得和谁了。许多次。”他不能对提供他肉的人说不诚实的话。
　　女人扑上来，仿佛要把他撕碎。
　　他才不怕。他知道只有在这时候女人才真正不会把他撕碎。饿的女人也一样。因为，那事，同觅食一样重要。
　　完事，他自然地起身，目光在女人身上游移一下，便推门向外走去。
　　“站住。”女人的头还埋在枕头里，但已清楚地下令。
　　两个持枪的卫兵逼退了他。
　　女人亭亭玉立地站起来，“待在这儿。”
　　
　　几个月。
　　每天都有肉吃的几个月。
　　他开始不习惯吃泥鳅。
　　但是他更不习惯的是几个月他都没能走出这房子。
　　那女人每隔几天就会来一次。
　　他不觅食了。不过有时候他倒宁可觅食。
　　所以当有一天，那女人匆匆站在他面前，要他选择跟她走或回河滩时，他没有想什么就回到了河滩。
　　他最后一眼看见那女人涂着绿色的眼睛，那是女人发骚的颜色，象一大片青蛙巢盖在眼上。他回想吃泥鳅的感觉。他想象自已是一只水鸡。
　　世界真的可以如此不同。他的身体又消瘦下去。
　　“你是神，......大力神。......我......等......”女人真的等他。
　　大力神是战争世界至高无上的神。他知道女人在等什么。他不会让她白等。他是个男人。他被需要。这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信心和勇气。
　　他会为她，做一次真正的大力神。
　　他想起古老的传说，在绵延的山脉上，有一种石头，挖到它，便能起死回生，长生不老。
　　他在冰似的夜里行走，象一头野兽。野兽的直觉指引他找到那种石头。
　　他跪下来，开始挖土。坚硬的冻土使他的十指受伤。他不理会。
　　他挖土。荆棘当道。他不理会。
　　他挖土。挖出一条泥鳅。他不理会。不，他放在口中生嚼以维持体力。
　　天色暗了又亮，亮了又暗。一个声音在支撑他：“你是，我的，大力神！”
　　灼热的汗水融化了永冻的冰层。
　　终于，他做到了。他找到了一颗钻石样的石榴。
　　回到女人身边，她惊人顽强的生命仍在。
　　她说：“你来了。”自然而然，仿佛从未有怀疑。
　　他说：“我来了。”自然而然，仿佛从未有放弃。
　　女人痊愈了。她跪倒在他的脚下，吻他的足与足下的尘埃。
　　“你刚才给我吃的是什么？”她问到。
　　“人肉，那个洋兵的肉！”他回答。
　　她哭了。
　　他头也不回地走出去。
　　她追过来，喊着叫着要他回来，发誓地说给他所要的一切。
　　他笑了。答案是两个字：“尊严”。和当初一模一样的选择。冰冷坚硬，却硕大美丽的东西。
　　他不需要女人的施舍。所以他走了。走回到卵石河滩，躺成一个大字。
　　
　　一个醉醺醺的军官走过来。乜斜着眼，肥胖的躯体和明亮的刺刀。
　　一群蹲在地上寻找虫子吃的女孩迅速围上去，在他面前撕开本已褴褛的胸衣，向他展示自已贫瘠的乳房。
　　他嘲弄地看着这群女孩并等待她们昭然若揭的失败。虽然，这其中有他的姐妹在。谁会对骷髅般的女体感兴趣呢？
　　出人意料，军官却反常地扑向了一个肤色黝黑的女孩。两个人滚在卵石滩上。军官的一只手还牢牢地抓着枪。
　　一阵粗暴的声响。女孩无力地躺着。军官起身，扔给她两个脏脏的，是用肉蛆做成的包子。
　　但那是包子。
　　女孩瞪大眼睛，一寸一寸移向包子。
　　另一边，有两个女孩的嘴唇扭曲了，喉咙里发出特异的声响。
　　她们跑上去，抢走了包子。
　　黝黑的女孩一瞬间弹跳起来，箭似的冲上去捍卫她的包子。两个年长的女孩毫不退让，将黝黑女孩推倒在地上。
　　黝黑女孩抱紧其中一个女孩的小腿，一口咬下去。
　　那女孩疼痛往前跑。黝黑女孩不放手，于是被拖在尖石上。一片血迹拖出来，延伸到河里。
　　另一个女孩早已吞下一个包子。但她忽然哭起来。
　　黝黑女孩奄奄一息地躺在那里。
　　几个旁观者围上来。饥饿的眼光攫抓着黝黑女孩的躯干。
　　黝黑女孩忽然猛睁大眼，惊退了那几个人。
　　他看着。
　　他也饿。但他不想分一杯羹。
　　他比她们更高大，也更需要食物。但他不想分一杯羹。
　　军官走了，离这里远了。
　　他知道，这个军官还会跌进他挖的陷阱。他跟在他的后面。
　　终于，军官掉进了陷阱。他又用一块石头，让军官的脑浆开了花。
　　
　　炎热的太阳下面没有一丝风。
　　又是这样的一天。炎热，无风，四处觅食。
　　每一天都如此。但是一切都会不同。
　　他把一块石头扔进平静的水面。
　　别人什么都没有说。大家早已习惯消失和融入。
　　有一天，又一个军官来到河滩。
　　几个女孩跑上去。
　　那人哈哈大笑，顺手抱住一个。很巧，又是那个黝黑女孩。
　　但那军官并不想和她干那事。他也许心情很坏。他要那女孩脱光衣服，趴在河滩上。
　　锐利石刃割断皮肤和肌肉。嶙峋瘦骨和石头相摩擦。
　　军官的皮靴踩在女孩的臀部。血从女孩的下体流出来。
　　军官又大笑。他抽出腰间皮带，向女孩黑瘦的背上挥舞而去。
　　女孩被打得一愣一愣，有血丝从嘴边流下来。
　　他看着，一如往常。周围的人也看着，一如往常。
　　女孩的血沿着肩、手、腿流进河里，一朵一朵，象花。
　　军官累了。他收起皮带，转身想离开。
　　他走上去，拦在军官面前。他比他高。
　　“付钱。”他没表情的说。“你做了事，必须付钱。”不知会发生什么结果。
　　军官愣了半天，才反应过来，骂了一句，伸手掏枪。
　　会死吗？会又怎样呢？
　　他看着爬过来的黑肤女孩。
　　那女孩的眼神让他心一软。
　　那是种看英雄的眼神。他知道英雄是什么。简单世界里有简单的规则，挺身维护规则的就是简单游戏里的英雄。
　　他劈手夺过枪。扳开机关，对着军官用力地扣下扳机。
　　那个军官永远也不会想到他会这样死去，倒在贫民的血污上面。
　　女孩挣扎喘息地爬到他身边，脸紧紧贴在他的腿上。
　　他弯下身子，抚摩着她的凌乱的头发。
　　他带着她，走向那个已经弄死两个军官的陷阱。身后，所有的贫困妇女都跟过来。
　　站在陷阱的边上，他指着那两个被他打死的军官。
　　“万岁！万岁！！”周围的女人们狂呼着，把他举过头顶。
　　“万岁！万岁！！”他也同时回应着她们。
　　......
　　所有的贫困妇女，都在自觉地磨砺石刀、石斧。他让她们明白了，没有枪，石头也是武器。
　　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黝黑女孩跪倒在他的脚下，吻他的足与足下的尘埃。
　　“我是这片土地的主人。”他回答，高贵得像天使，“我的名字，叫捍卫。”